review on Maywa Denki Mechatronica in Hong Kong

A review on Maywa Denki Mechatronica’s performance in Hong Kong
(This is the original version. A shorter version was published in 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October 28, 2006)
破格、跨類、從人到物∶
｢明和電機｣的100伏特電流說明單純的表演藝術不再
- 黎肖嫻 （短版見：信報2006年10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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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和電機｣香港音樂會(Maywa Denki Mechatronica: HK Live 2006)是一次表演實在是簡化了點。這次的2006現場，是一椿綜合性的文娛策展事件，一個表演現象的個案。

筆者不是｢明和電機｣的擁護者，所以帶著的是開放的心情與態度；我尤其對聲音藝術（sonic art）深感興趣，特別很想認識東亞區的現今的流行例子。一個半小時（連早有預謀、列明於節目表的｢安歌｣項目）是有趣的滑翔經驗。起初，臺上的是mechanical automatism 的演/展出，節奏強勁、敲擊主導（rhythmic percussion）的声音，令人想起二十世紀實驗音樂理論家John Cage於1933年的音樂實驗宣言，明言音樂要解放與創新，其中一個重要出口就是向敲擊樂學習，放下旋律音階，同時擺脫樂器主導的聲音藝術，提出傳統樂器的另類奏法。他的提倡，引致往後的實驗性音樂進一步發展與發掘日常生活中的物件所發的聲音的可創造性和再創造的潛能。｢明和電機｣最起初的十分鐘大概相當接近上述的實驗性的聲音藝術表演；而且很物理科學，盡用貢杆原理，物與物、動作與動作之間的連鎖反應，構成新的敲擊法。

接下去理路風格就開始變化了。忽然我像身處傳銷公司的傳銷員勵志激發大會，有promo片打氣，再唱其企業會歌，只是一切都頗為輕鬆。產品介紹本是商品推銷，有板有眼的Demo示範表演，循序漸進，一時是｢棟篤笑｣的化身，一時卻混進悉心的美學考慮、綜合大｢秀｣的場面設計、歌迷演唱會的形象塑造、對觀眾反應的計算，以至令歌迷同堂參與的導引。

綜合、借取，向表演歷史和可辨認的類型作戲謔、玩弄，以並貼的方法對既定的界別進行破壞，於是我想起很多所謂後現代的術語，但又不想過於學究。我這個撰稿人不好單一的評論，專一的欣賞又太像樣。

｢明和電機｣的網絡藍圖

｢明和電機｣令我想起村上春樹的《電視國民》（或譯《電視人》）中那些穿著全身制服、勤勞而默默地進行搬運工作的、個子比常人稍小了一丁點的、行動一致的｢電視國民｣。器械性中尚有人性，活動得來又過於群性而個性含糊，是界別之間，難以定斷的那種。

策劃發起人文化工房的名字（李蘊賢、鍾小梅）認得出是正規藝術文化學科訓練背景出生的朋友。這又令我想起本地策展文化的新變動，策展是近兩年文化藝術圈內的熱門話題，不單是多了討論，且見越來越多的年輕一輩的藝術家透過策展去引入新的創作元素。作為本地人看｢明和電機｣，不該忽視背後策劃的用心和努力。

｢明和電機｣自覺的把產品就是藝術為何不可到底有何不妥的問題透過表演擺白。場刊像產品catalogue，又像歌詞本子，又像企業機構的｢公司簡史｣，也不乏文化哲理的陳述。

消費品離不開通俗文化，｢明和電機｣的眾演員台前側身揮揮單掌說再見，排排隊踏步出場。直觀是對｢卡娃依｣文化刻意的戲弄，看進眼裏，忽然覺得很香港。到底土佐信道嘲笑的是香港人還是日本人呢？

聚｢物｣、集｢人｣

場刊上｢明和電機｣社長土佐信道對他的TSUKABA音樂有明確的論述∶｢科技發達令採樣機、合成器、個人電腦（網絡系統）普及起來，卻促使音樂脫離『物質』（即樂器），而成為一種『資訊』。享受音樂的形式再不一樣，音樂以變成資訊/訊息的處理。…TSUKABA音樂正是為了重新喚起人們可能已久遺了的那種享受由樂器產生出音樂的快感。｣這樣的宣言，一半是理念的自我宣稱，一半卻是遊戲實驗上的妥協。

單從整晚節目線性排序的角度看，像人偶的人先演出，接著是｢自動樂器｣的演出，接著是人和｢自動樂器｣與仿人形的｢自動樂器｣一同演出，往下去是人們與眾人形樂器的攜手演出，然後是｢電機偶｣的演出，接著是數碼人形“bit-man”的出場，接著是帶面具的人和面具的演出，然後是各種｢電機小人形玩具｣（小的程度要由攝錄機現場拍攝再投影於臺上的大銀幕上），之後是小人形玩具如“knockman”等於｢示範表演｣般的錄象中陸續出場，然後是魅力巨星的真人偶像，然後…。在這串線性連續體中，人和電機和物件並置，界別層次的高低都破解了，平起平坐。

我還是覺得前半部以身體和日常物件發聲的部分比較獨特。後半的歌舞為主顯然是偶像文化心態的必須點綴，給｢偶像迷｣過足癮。又像材料準備未足，只能以演唱會的慣常招數補救；隨便拿一些預製好的音樂樣本（samples）播放，使電腦的採樣機（sampler）即場衍生音樂的功能也埋沒了。在整晚的綜合表演事件中，最前衛的、最具開採性的，絕對是電子電機數碼產品的玩弄。對物件的思考是人類學和文化研究近年回歸的重點，開發｢物｣的多義多用性是藝術創作的新中心點。但｢明和電機｣音樂會的擬人或人性化（anthropomorphic）的單一招數，卻把多樣化的可能性壓平，取通俗輕鬆而淡出，而創作相對產品，藝術探索相對消費品界線的破解，本帶有龐大的批判力量和戲謔潛能，亦化為純粹的一場嬉戲，消費完畢，也就一切完事。

一切由100伏特開始。世界之有無，視聽景觀的奪出至幻化之間，一瞬之別，盡在一個（排）按鈕。

2006年10月25日

（完）